一

肖笑天从江通分公司赶到皇天铝业总部的时候，天色已晚，但是张中阳还是非常及时地给他打来一个电话让他晚上七点钟准时去中天楼开会，每天大会小会早已使肖笑天开得麻木不仁了，但是听说这次是到中天楼开会，他顿时感觉到这个会议的分量不小，也许公司将有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傍晚六点多钟的时候，夜幕降临，中天楼的灯光也亮了起来，肖笑天沿着中天楼前面人工园林的小路踱着步子，这应该是他第三次来到这个对他来说阴森的建筑了。他想起了两个多月前他去江通分公司上任前李小萍送他到中天楼的情景，他还想起了那次在中天楼和王彪谈话的情景，王彪对他寄予了厚望，现在江通分公司的局面暂时扭转，只是体育馆工程最终花落谁家尚处于飘摇之中，而且他对于王彪要他留意王大虎与霸王铝业微妙关系的任务也未能完成。肖笑天不想挤身于这个家族企业高层的政治斗争之中，虽然王大虎对他百般排挤，但他却没有以牙还牙的意图，在江通分公司他只是想尽一切努力完成公司的销售任务，他知道只要能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就是对对手最好的反击。王大虎让他回总部工作，这使他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仔细一想这又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作为皇天铝业二号人物的王大虎要在皇天铝业取得更大的利益，他必须对这个家族企业进行一次股份制改造，而家族企业股份制化的最大阻力在皇天铝业一号人物王彪身上，因为这与这个家族企业的前两次改革不同，股份制改革不会使皇天铝业的盘子扩大，但却会使王彪的盘子缩小。要推动股份制改革，王大虎必须找出一个人来完成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活计，而遍观四周，这个人非肖笑天莫属。他曾经主持过“郡县制”渠道改革，不仅有经验和能力，而且又是很受王彪器重的人，王大虎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通过股份制改革一步步逼迫王彪退出皇天的舞台。这其实也是肖笑天犹豫不决不愿意答应王大虎回总部的原因之一，他宁愿把江通分公司搞好，把体育馆工程拿下来，做一个天高皇帝远的诸侯。

整个中天楼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之中，连园林里那巨大的毛主席青铜雕塑也显得那么惆怅而久远，但中天楼的小会议室却还是那么地高雅，只不过这高雅的会议室今晚却透露出一丝寒意。会议桌并不算很大，但却乌青发亮，茶杯一字儿排开，王彪坐上座，王军军坐在王彪左边，张中阳紧挨着王军军坐下，紧接着是肖笑天坐在了张中阳旁边；王彪右边的座位空着，估计这应该是王大虎的位置，王大虎还没有来，只有他座位前面的一个茶杯孤独地守望着他，令人意外的是老郭也来了，另外参加会议的还有几个肖笑天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公司元老。不一会儿，王大虎拿着一份文件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他向大家不自然地微笑着打着招呼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服务员为大家添满最后一杯茶后离开了，于是，会议开始了。

王大虎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后，用一只手习惯性地端起茶杯，另一只手拿起茶盖像表演茶艺一样地将漂浮在茶杯口的茶叶向旁边撇了撇，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但是由于会议室特别安静，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打雷一样，所以王大虎喝茶时发出的“噗哧噗哧”的声响还是被坐在距离他最远处的一个元老听得清清楚楚，肖笑天看见那老头极其不屑地剜了王大虎一眼。

王大虎放下茶杯后，扫了一眼会议室的每个人，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今天大伙都来了，此前我也代表大伙和王董事长商量过了。我们皇天风风雨雨地走过了这么多年，也取得了不少骄人的成绩，这些都是和王董的英明领导以及大伙的共同努力分不开的，这些成绩都是在座的每一个人共同干出来的，但是话说回来，这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的历史。眼下大家都知道，经济形势不是特别好，我们又面临着新的挑战，而要度过难关，我们必须进行改革，过去我们通过改革把公司做大了，今天我们还要通过改革把公司做强，只有公司强大了，皇天才能成为百年老店。”

王大虎说着停了一下，仿佛是期待着有人给他鼓鼓掌。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老郭带头机械性地拍了几下巴掌，然后其他几个元老也跟着七零八落地拍了拍手，那掌声听起来好像是拍身上的尘土一样。王大虎听了并不介意，而是斜眼瞟了一样王彪，他见王彪一脸严肃似乎没什么反应，便接着说道：“今天我们要与大家初步讨论的是什么呢？是我们公司股份制改革的事情，这也是大伙都一直关心的事情，也是关系到了皇天更长足发展的事情……”

王大虎激情洋溢着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王彪扬了扬手生生地挡了回去，他只好不情愿地将没有尽兴的话咽了下去。王彪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才慢慢地说道：“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革是迟早的事情，大家跟我这么多年了，我老王不能亏了大家，但是在改革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讨论一下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王彪刚说到这里，坐在肖笑天对面的那几个元老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什么事情比股份制改革还重要，他们个个伸着脑袋望着王彪仿佛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睛找到答案。王彪平静地看了看大家，又偏过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王大虎问道：“大虎，你认识李兵吗？”

王大虎听到李兵的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却镇定地回答：“认识，李兵以前也是我们皇天铝业公司的，以前好像是宁波办事处主任吧，他当时的业绩做得不错，我还是有点印象的。”

“有点印象，呵呵……”王彪冷笑着说，“我看不只是有点印象吧？你们私交也不错嘛。”

王大虎没想到王彪这么快就切中问题的要害，而且来得这么直接，居然没给他一点回旋的余地，他来不及思考地说：“哦，是的，我们私交还可以。”

“呵呵，那么和大家说说你们两人最近合作的情况吧？”王彪毫不含糊地说。在座的除了肖笑天和张中阳外，其他人相互看看都对王彪的问话摸不着头脑，但他们都感觉到王彪和王大虎这对本家兄弟要摊牌了。

“什么合作情况？李兵早就不在我们公司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合作呢？”王大虎似乎有点生气，“况且自从上次开过全国行业会议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

“哎，你不愿意说，我也没有办法，那就让我替你说吧。”王彪看起来并不生气，还悠闲地吸了一口雪茄。

“远的不说，就说说最近的事情吧。你要彻底把肖笑天排挤出公司，然后就联合我们的竞争对手霸王铝业的李兵，让他在霸王铝业的家门口想办法阻挠肖笑天的工作，李兵先是雇人行凶，结果被肖笑天制服。你还不死心，李兵就让他下面的经销商成功建材来帮忙，呵呵，结果呢，弄巧成拙，成功建材表面上是帮助你们，实际上在利益的驱动下暗地里却是真的要经营我们皇天的产品，所以就和肖笑天签了合同，然而就在成功建材进第二批货的时候，你又指使林涛发短信给成功建材让他们与肖笑天终止合同，多亏肖笑天及时与成功建材取得沟通才避免了一场危机。你说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王彪说完喝了一口茶，又以家长式的姿态向王大虎瞟了一眼，王大虎不明白王彪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显得有点紧张。

“作为公司的领导，你却联合竞争对手阻止公司业务的拓展，你做的很漂亮啊！”王彪不无讥讽地说。

“大哥，我也是你的兄弟了，这种事我怎么能做出来呢？你不能毫无根据地这么说啊！”王大虎心里有点虚，但还是表现出一副极度委屈的样子。

“你这个畜生，你做的事情你还要抵赖么？”王彪的愤怒终于像汶川大地震一样刹那间爆发了。

“我没有做！我为公司出的力还少么？”王大虎大声喊着，突然站了起来。

“为公司出过力就可以出卖公司么？你以为你做的仅仅是最近这一件事吗？”王彪说着将半截雪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比你为公司出力大的人多了，老郭出的力比你少么？在座的这些人比你出的力少么？”

众人从没见过王彪和王大虎这么大吵过，虽然大家都知道白手起家的王彪脾气很暴躁，但他一贯给人的感觉很温文尔雅，因此大家都惊呆得忘记了劝说，只有老郭以前见过他们争吵，他走上前去把王大虎拉到了一边，王大虎坐下后仍然感到非常不满。

老郭安抚好王大虎后，小心地对王彪说：“王董，您也别生气了，都是自家兄弟犯不着这样。”

“犯不着？”王彪毫不罢休，转过头又看着王大虎说道：“大虎，你不服气是吧？那我就把证人给你叫来。”说着示意张中阳去叫证人。

张中阳犹豫了一下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女孩跟着张中阳走了进来，肖笑天回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这个女孩不就是霸王铝业的刘琼么？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王彪看着刘琼进来了，问王大虎道：“这个女孩你认识吗？你不认识的话，你可以问问李兵，看他认识不认识。”

王大虎抬头看着刘琼，感觉这个女孩好像有点面熟，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时候他突然听见老郭拍了拍脑袋问那女孩：“你，你是小刘吧？”

王大虎听老郭这么一说，似乎想起来了，以前刘琼在皇天铝业技术部做过几天文员，因为她给行政楼送过几次资料，而且这个女孩天生一副魔鬼般的S形身材，所以王大虎和老郭他们都有点印象，只是他们只记得她姓刘，具体什么名字却叫不上来。

大家看着刘琼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这时候只听到王彪对刘琼说：“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吧？”刘琼虽然年龄不大，却不为眼前的气氛所震惊，而是像给幼儿园小朋友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原来刘琼是王彪的老婆的一个七拐八拐八辈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的女儿，她在皇天铝业技术部做了几天后，王彪感觉这女孩子有天赋，就把她安插到了霸王铝业去做商业间谍，他本来想要刘琼能搜集一些霸王铝业的商业信息，但没想到刘琼无意间却发现了王大虎和李兵之间的神秘关系，而且还发现李小萍在王大虎的指示下与李兵也有过接触。刘琼按照王彪的意思获取了足够的证据，当王大虎想推动皇天铝业进行股份制改造的时候，王彪感到是该向王大虎问罪的时候了，于是他轻而易举地便把这次初步讨论股份制改革的会议变成了对王大虎的问罪会。

大家听了刘琼的话后，又向王大虎看去，只见王大虎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活像一只被武松打趴下的老虎坐在那里动弹不得。王军军和张中阳还有肖笑天不停地安慰着王彪，让他消消气；老郭和几个元老则数落着王大虎，最后有两个元老干脆拍着王大虎的肩膀把他拉走了，这样一场会议才不欢而散。

三

从行政楼开完会出来后，肖笑天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目送着王大虎他们都走后，他才独自一人绕过皇天铝业的厂房来到了空旷的操场上，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夜晚的操场没有一个人，一切都沉浸在静谧之中，只有泥土和青草散发着清新的气味。肖笑天将外衣脱下扔在了跑道边的石凳上，然后伸了伸胳膊，转了转脖子，便开始迈开步子沿着跑道长跑。他喜欢在长跑中思考，长跑中那种飞起来的感觉使他的思维像飞翔在天空中的鸟一样轻盈，他从王大虎想到了李小萍，从李小萍想到了江通分公司，又从江通分公司想到了体育馆工程。王大虎为什么要让李小萍接管江通分公司呢？因为李小萍是他最信任的人？因为江通分公司对王大虎来说很重要？为什么他不让体育馆中标结果出来后再让李小萍去呢？是想让她去摘这个即将成熟的桃子？他怎么比自己还有把握感觉体育馆工程不会夭折呢？肖笑天试着将自己到江通后遇到的一系列事情串起来，金耳环的拦截、李兵的挖人、雅典娜夜晚里酷似李小萍背影的女人、林涛的背叛……等等，所有的这些虚虚实实的事情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当肖笑天踩着朦胧的月光，沿着操场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的一棵小树边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他放下脚步向那个人影走过去，只见那个人影也蹦蹦跳跳地像一只小鹿一样向自己走过来。那个人影快跳到他面前的时候，突然大喊道：“嗨，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哈哈哈……”

其实肖笑天刚才看见那人影蹦跳的样子就感觉是李小萍，这时候又听见了她那熟悉的声音更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了，但他还是吃惊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刚才没看到你？”

“呵呵，那是因为我会隐身术啊？”李小萍开玩笑地说。

“你要去江通市了，有什么想法没啊？”肖笑天说着拿起石凳上的外套搭在了肩上。

“我这不是来向你请教该如何做一个分公司总经理的么？”李小萍故意气着肖笑天说。

肖笑天脱口而出回敬道：“你可以向教王大虎请教啊？”

李小萍听了立即杏眼圆睁，大声喊道：“肖笑天！你以为我真想去江通啊！”那声音仿佛要穿透夜空。

肖笑天从来没有见过李小萍用这么大的声音和自己讲过话，不禁大吃一惊，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看见李小萍的双眼饱含泪珠。顷刻之间，他们陷入了沉默。肖笑天不想再说什么，他并不是不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只是李小萍与王大虎之间的关系成为了阻碍他们发展的绊脚石，在他看来他们只能成为普通的朋友，他没有为李小萍擦一擦眼泪，而是轻轻地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听了肖笑天的话，李小萍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肖笑天没有去追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操场上目送着那个美丽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之中，直到他听到李小萍发动汽车离开的声音，他才一步一步地离开空无一人的操场，他知道从此之后一朵含苞欲放的爱情之花在没有盛开之前已经凋零了。

第二天，肖笑天一来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就接到了马小强的电话，马小强在电话里焦急地对肖笑天说：“肖总，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据可靠消息说路易这次要中标了，他们的综合得分最高，体育局过两天就要公布结果了，你赶快回来想想办法吧，看还有没有救啊？”

肖笑天听了如雷贯耳，但他仍然镇定地对着电话问：“你说的是真的么？”

“真的，是真的，吴国政比较倾向于我们，但赵厚生还有其他几个专家则推荐路易和霸王，路易主要是质量高，霸王么他们说是报价低。”马小强在电话那头急促地解释着。

肖笑天想了一下问：“李兵那边有什么反应没有？另外，上次我让曾胖子和林涛联系一下了解一下路易的情况，他联系没有？”

“哦，李兵刚刚打过来电话找你呢，我说你到总部还没有回来。曾胖子联系林涛了，但好像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马小强如实回答着。

“这样吧，我一会给张中阳打个招呼就回去，回去再说吧。”肖笑天说完挂了电话，他正要去找张中阳，这时候张中阳却屁颠屁颠地过来了，肖笑天还没开口说话，张中阳便问道：“肖总，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肖笑天看着张中阳疲倦地说：“马小强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体育馆工程有变，我得马上回去了。只要体育馆工程中标结果出来，我就回总部，现在江通分公司还离不开我啊！我怎么能说回来就回来呢？再说我如果要回来的话，我也得去请示一下王董事长，毕竟皇天铝业不是王大虎一个人说了算。”

肖笑天一席话说得张中阳哑口无言，刚才还笑呵呵的双脸突然一下子变僵了。肖笑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接着说道：“我现在就要回去了，你给王总转达一下我的意思吧。”

“这个……”张中阳顿了顿接着说，“这个……这个你还是和他直接说吧。”

“唉，来不及了，就拜托兄弟你了，你是销售部长嘛。”肖笑天打着马虎眼把笔记本合起来装进了包里。

张中阳眼睁睁地看着肖笑天给他打着招呼离开了，一点办法也没有。打上出租车后，肖笑天才给王大虎打了个电话说，江通有急事他先回了，等体育馆工程处理好后他就回总部。